人头圣诞树与皮手套

        之后，她就像是用这在解释万物起源似的，一次次强调她爱我。

        我对于这个字眼很陌生，老师教过我英语，like是喜欢，ilikeswimming，我喜欢游泳。Love是爱，iloveyou，我爱你。

        印象里，我的母亲没有说过她爱我，她一直大着肚子，坐在窗边织毛衣，孩子流了一个又一个，我疑心她是地母，不然为什么无时不刻她的肚子都膨胀着，好似一口火山；我母亲的配偶我更是没见过几次，最后一次碰面，他就在和母亲争吵。两个人声音很大，我呆呆地坐在马桶上，看着钟表。

        后来，他们俩就分开了，再后来，听说母亲得艾滋病死了。姐姐说是母亲的配偶传染给她的，但我当时也不过六岁，什么是艾滋病，什么是母亲，什么是离婚，什么是财产，统统都不懂，就知道姐姐。

        姐姐的眼睛是火种，逼仄的热情，被限制在眼眶里，她当时红着眼眶，拉着我的手，站在母亲的墓碑前，放了一只从别人的墓前拿来的白色菊花。

        姐姐为什么爱我，我从来不知道。或许是因为血缘，或许是因为母亲，我都不知道，而且我也不敢问。万一姐姐自己都说不出来呢？我从来都不是这么别扭的人，有什么事情想做就做了，但是面对姐姐，我宁愿就只躺在她的腿上，什么也不说，这样最好，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是知道姐姐还在那里就好。

        因为我怕她回答什么我是她的妹妹，所以她爱我。我从来都不是因为姐姐是我的姐姐而爱着姐姐，因为姐姐的温柔偏执的一切，她灯影下的侧脸，她对于无用的美的念想，她的大胆，她早上还没打理的头发带着床上被子的太阳香气。我甚至都无法记起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留意这件事，大概爱是无师自通。

        但我突然很想问姐姐为什么爱我——出于某种18岁高考前不惧一切的年少轻狂。就好像临死前人的回光返照。

        我突然什么都想知道。

        第二天，当我准备好了说辞，买好了圣诞节的大餐小心翼翼的摆在桌子上，自己扭扭捏捏好一会儿之后，姐姐却再也没有回到这里。

        我等她，一直等到桌上的小蛋糕的蜡烛燃尽，滚烫的果茶再也无法冒出热气。

        ……毕竟周五的话，姐姐是一定会回来的，周六周日她不住校的，她会跟我住在一起。

        可能只是晚一点。

        没想到一等就到了我的21岁。

        姐姐失踪了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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