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生他的餐费又超标了》

        後港快炒老店，下午两点四十分。

        那是一间藏在巷弄底部的铁皮屋，门口摆着两张圆桌和几张塑胶椅，墙上贴着褪色的报纸和手写菜单。老板是个理着平头的中年男子，手臂上全是热油烫出来的疤，但握锅铲的手稳如磐石。厨房是开放式的，或者说，根本没有门。炉火就在骑楼下烧，两口大铁锅架在快速炉上，火舌从锅底窜出来，把空气烤得扭曲。

        「酸笋炒牛肉，一份。葱爆猪肉，一份。炒空心菜，一份。白饭三碗。」陆子舟还没坐下就喊。

        老板头也没回，抓起一把切好的温体黄牛肉丢进碗里，倒了一匙酱油、一匙米酒、一小匙太白粉，用手抓匀。另一手已经把铁锅烧到冒烟，倒油，丢蒜末、辣椒段、酸笋片，大火爆炒五秒，酸笋的发酵酸香被高温逼出来，在空气中炸开。

        然後是牛肉。抓腌好的黄牛肉滑入锅中，与酸笋、辣椒、蒜末在十秒内高速翻滚。老板的手腕一抖，锅里的食材腾空翻转，落下时已经均匀裹上酱色。最後淋一匙米酒，火焰从锅底窜起，把酒气烧成一股焦香。起锅，盛盘。

        前後不到三十秒。

        盘子端上桌的时候，酱汁还在滚。酸笋的酸香、牛肉的焦香、辣椒的辛香，三种气味同时灌进鼻腔。陆子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肉质软嫩，外层裹着薄薄的芡汁，咬下去的瞬间，酸笋的酸味和酱油的咸香在舌尖同时炸开。他又夹了一片酸笋，发酵的酸味经过大火爆炒，变得温润而深沉，不再是单纯的酸，而是一种带着镬气的、有厚度的酸。

        「这酸笋——」晴萱也夹了一片，眼睛瞪大，「怎麽这麽好吃？我以为酸笋就是酸的。」

        「这家老板自己腌的，」陆子舟扒了一口白饭，把牛肉和酸笋一起盖在饭上，酱汁渗透米粒，烫出一个焦香的小坑，「酸笋和牛肉是高度相关的变数，你不能把它们拆开。拆开就没意义了。」

        阿坤正在狂扒葱爆猪肉，嘴里塞满食物，含糊不清地说：「你在说什麽？」

        「多重共线性。」陆子舟又夹了一块牛肉，这次连同辣椒和蒜末一起，「酸笋和牛肉，它们的风味高度相关，互相增强，一起出现的时候效果最好。你如果把酸笋拿掉，牛肉就只是普通的炒牛肉。如果把牛肉拿掉，酸笋就只是酸笋。它们的共线性不是问题，是特色。」

        晴萱停下筷子，看着他：「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不应该删变数？」

        「不应该删。」陆子舟又扒了一口饭，酱汁和白饭的比例恰到好处，每一粒米都被油脂和酸香包裹，「我们应该用主成分分析，把那些高度相关的变数压缩成一个新的维度。就像这盘酸笋炒牛肉，酸笋、牛肉、辣椒、蒜末，它们是高度相关的，但你不会把它们分开炒。你把它们一起丢进锅里，大火爆炒，让它们在镬气中融为一体。」

        他放下筷子，看着盘底最後一片酸笋，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学术论文结论般的庄严：「高度相关的变数就像酸笋和牛肉。不需要拆开，大火爆炒就能融为一体。」

        阿坤吞下嘴里的猪肉，举起空碗：「老板，再一碗白饭。」

        老板从厨房探出头：「饭没了，要等一下。」

        「那就再一份酸笋炒牛肉。」

        晴萱举手：「我也要加一碗。」

        陆子舟看了看盘底，最後一片酸笋被他夹走了。他看了看手表，下午三点十分。距离周崇山的五点死线，还有一小时五十分。但他此刻的胃袋是温暖的，血糖是稳定的，那盘酸笋炒牛肉的镬气正在他的血管中流淌，支撑着他的神经元高速运转。

        「走吧，」他站起来，「回去改模型。」

        「不等第二盘？」

        「不等了。」他摸了摸口袋，钱包里还有昨天从家教家长那里领的五百元，扣掉这顿快炒——三百二十元——他还剩一百八十元。够撑到助学金入帐，「主成分分析需要时间，我们不能再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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