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少将的掌心刺

        湘江码头。江面上停着十几艘大小船只，有的正在装货，有的已经离岸。码头上挤满了等船的人，哭声、喊声、骂声混成一片。几个宪兵正在维持秩序，但显然力不从心。一个年轻的母亲将婴儿举过头顶，拚命往船上挤，被宪兵一枪托砸在肩上，整个人摔倒在地。婴儿的哭声穿透了所有的喧嚣。

        陆抱璞忽然停下脚步。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码头边一根石柱上。石柱上有一个极小的刻痕，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那是一个「朴」字的篆书变体，刻得极浅，像是随手划的。但陆抱璞认得，这是父亲的笔迹。他在这里留过记号。她的心跳加快了，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正要走近去看，人群中突然一阵骚动。几个宪兵推搡着一个年轻男人从她身边经过，那男人戴着眼镜，穿着长衫，怀里紧抱着一个布包。宪兵队长骂骂咧咧：「形迹可疑！带回去审！」

        「他是教书先生！」旁边一个女人哭喊，「你们凭什麽抓人？」

        宪兵队长一脚将女人踹开。陆抱璞的脸色变了。她认出那个布包的形状，里面装的是书。线装书的棱角从布包里透出来。那个教书先生被推得踉跄，眼镜摔在地上，被宪兵一脚踩碎。玻璃碎片溅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脆响。

        陆抱璞往前走了一步。

        霍骁的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力道很重，将她整个人定在原地。

        「别动。」他低声说。

        「他们在抓人。」陆抱璞的声音很平，但霍骁听出了下面压着的东西。

        「我知道。」他松开她的肩膀，大步走上前去。

        「站住。」霍骁的声音像一道闸门，截断了码头上所有的喧嚣。宪兵们回头，看见他肩章上的金星，齐齐立正。霍骁走到那个教书先生面前，扫了一眼他怀里的布包，然後看向宪兵队长。

        「他犯了什麽事？」

        「报告霍师长，此人形迹可疑，在码头徘徊，疑似为日军刺探军情……」

        「他怀里是什麽？」

        宪兵队长噎了一下：「……书。」

        霍骁伸手，将布包扯开。几本线装书掉出来，封面上写着《楚辞集注》《岳阳楼记》之类。书页泛黄，有密密麻麻的批注。霍骁捡起一本，翻了翻。那些批注字迹工整，见解独到，显然是一个真正读书人的手笔。他合上书，扔回给教书先生。

        「长沙城里教书的先生，」霍骁看着宪兵队长，一字一顿，「比你们这些只会欺负老百姓的废物有用。滚。」

        宪兵队长脸色青白，却不敢顶嘴，灰溜溜地带人走了。教书先生连连鞠躬道谢，抱着书钻进人群不见了。霍骁转身走回来。陆抱璞站在原地，看着他。她的眼神比方才多了一点什麽。说不清是什麽，像冰层下隐隐透出的光。

        「怎麽？」霍骁被她看得不自在，皱眉。

        「没什麽。」陆抱璞垂下眼，继续往前走。但霍骁追上来时，两人的距离比方才近了一寸。她的肩膀几乎擦着他的手臂，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的热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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