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死对头的心声

        邵霖的办公室比她的大一点，但格局几乎一样，靠墙一排书架上放着密密麻麻的技术文献和行业报告，办公桌宽大干净，除了电脑和几沓文件之外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林知宁敲了两下门，里面传来一声。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邵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银色细框眼镜后面的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他的衬衫袖子挽到了小臂，领口松了最上面一颗扣子，这是林知宁极少见到的状态，他平时在公司永远把扣子扣到最顶上，排期表拿来，他伸手。

        林知宁把电脑转了个方向推过去，屏幕上是她刚改好的第七条，邵霖的目光扫过第三条和第七条之间的衔接段，食指在触摸板上划了两下，眉头慢慢拧起来，你改了窗口期，把三条和七条之间的空档从五天压缩到三天了，林知宁站在他办公桌对面，双手撑在桌沿上，我算过了，芯片在实验室那边的调试周期可以从四天压缩到两天半，老胡那边已经确认了，加班的话能做到。

        他什么时候确认的？今天上午，我跟他打了电话，他说技术上没问题，就是团队要倒个班，邵霖没有再说话，他把排期表从头到尾又扫了一遍，光标在某几行修改处停下来，声音又响起来了【这个改动把整个项目的周期压缩了十二天，十二天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算过了全链路的风险，把所有可压缩的环节都压到了极限，而且她居然连老胡那边的工时都协调好了】林知宁垂下眼帘，假装在看电脑屏幕。

        那个声音还在继续【这个节点的衔接方案我昨天想了半宿没想出更好的处理办法，她把两条线的并行周期做了重新分配，把供应链回传的空窗期压缩了百分之四十】林知宁的耳尖悄悄红了，面上维持着专业的平静，但脑子里已经开始小声尖叫了，他又在心里夸我了，而且他说他想了一整晚他在为天枢项目想方案？他昨天不是还在忙着准备回邵家的事情吗？

        林总，邵霖的声音把她拽回现实，他抬起头来看她，手指从触摸板上移开：这个版本比上一版更好，但那个声音同时在她脑子里响了起来：【这个点改得太漂亮了！她怎么总能想到我没想到的？第三和第七的交叉逻辑我昨天想了三个版本都卡在供应链回传的窗口上，她把那两个工序前后调换了顺序，整个链路就通了……我怎么会没想到这个】知宁使劲咬住嘴唇内侧，千万不能笑。

        还有别的地方要改吗？林知宁声音绷得有些紧，邵霖又看了一遍屏幕：其他部分没问题，数据支撑比上次充实多了【比上次充实多了，她补了十七组新增的实测数据，把整个方案的可信度提升了至少两个等级，我应该说这几乎是一个可执行的完整商业计划才对……我怎么就说了一句充实多了】

        林知宁的嘴角开始抽搐，她赶紧低头假装在笔记本上写东西，实际上笔尖在纸面上划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波浪线，邵霖看着她低下头去的侧脸，视线在她垂下来的发梢上停了一瞬又收回去，那就这样他把电脑推回来。

        林知宁伸手接电脑的时候，邵霖的目光落在她右手腕上，昨天喷泉池边他攥过的地方，那圈浅浅的红痕已经消退了，但还是能看出一点淡淡的印子【手腕好了还好没留淤青】林知宁的手指收了一下，她装作没听见，把电脑抱在怀里：那我回去把流程表更新一下。

        她转身要走，脚步没迈出去，她脑子里又响起了那个声音，这次比刚才轻了一些，【她今天穿的这件衬衫领口的扣子，跟昨天那件浅蓝色裙子一样，都有一颗小珍珠，是不是同一家店买的不对，我注意她衣服干什么】林知宁的脚钉在了原地。

        她背对着邵霖站在他的办公室里，手指攥着笔记本的边缘，耳根的红色一路蔓延到了脖颈，她听见身后传来翻文件的纸页声，那个人已经重新埋进工作里了，她的脑子里像安了个小型录音机，不掉地循环播放着刚才那句，我注意她衣服干什么，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放下电脑，双手撑在了邵霖的办公桌边沿。

        邵霖抬起头，你刚才说这个版本，林知宁看着他的眼睛，比上一版好，那上一版呢？上一版你看了吗？邵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看了上一版第三段的执行逻辑有问题，嗯。林知宁点头，那你觉得我这次改得怎么样？邵霖看了她几眼，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眼睫毛在眼镜片后面投下一小片阴影，勉强能看。

        【勉强能看？我刚才明明想说非常优秀的，我说出口怎么就变成勉强能看了？邵霖你的嘴到底什么毛病？！她等了半天就等你这个反馈，你就给人四个字，勉强能看，你都准备好了回邵家，以后可能见不到她了，你就不能在她走之前好好说一句真话吗！】林知宁的脸腾一下烧了起来。

        邵霖，林知宁开口了，声音比她自己预期的要大，邵霖看着她，表情平静地等她往下说，手指在桌沿上轻轻蜷了一下，你够了，林知宁听到自己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觉得大脑一片空白，她把电脑啪地合上，双手按在合拢的电脑盖上，整个人往前倾了倾：夸我就不能当面说吗？办公室里安静了大约两秒。

        邵霖的表情凝住了，瞳孔里映着林知宁那张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谁夸你了？他的声音比他平时低了几分，林知宁，你最近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出现幻觉了？手指在桌沿上攥紧指节泛白。

        【她…她能听到！不可能…她刚才的反应明显是听到了什么我没说出口的话…但她怎么会听到？我什么都没说出口啊……她不可能……不可能……】

        林知宁站在办公桌对面，看着邵霖那张维持着平静的脸也愣了，她刚才说了什么？她说了夸我就不能当面说吗，她不就等于直接告诉邵霖：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林知宁的大脑嗡地一声，血液全部涌上头顶，她猛地缩回按在电脑盖上的双手，往后退了半步，一把抓起合拢的笔记本抱在胸前，我去一下洗手间。

        她转身就走，推开办公室的门几乎是逃出去的，走廊里凉凉的空调风拍在她滚烫的脸上，她大步朝洗手间方向走，身后的门在她跑出三步之后才自动合拢，发出咔嗒一声轻响，林知宁冲进洗手间，把门关上的时候整个人抵在门板上，胸口剧烈起伏着，她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脸红得不像话，连脖颈都泛了一层薄红。

        林知宁，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小声说，你是猪吗？她刚才直接在他面前暴露了，虽然邵霖不一定能想明白她是怎么听到的，但他那么聪明的人，他绝对会起疑心，她打开水龙头把冷水往脸上拍，凉水冲在发烫的皮肤上带来一点短暂的清醒。她闭着眼睛，脑子里浮现出刚才那个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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