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死对头的心声

        林知宁把脸上的水擦干净，双手撑在洗手台边沿看着镜子，心跳还是快，她深吸了几口气之后慢慢稳住，走廊那头的办公室里，邵霖还坐在原位没有动。

        他面前那台电脑屏幕的亮光映在他镜片上，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右手还搭在桌沿上，食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又停住，他看着林知宁逃出去之后那扇关上的玻璃门，她刚才的反应不对，她不仅脸红了，还说夸我就不能当面说吗，她分明是听见了什么。

        邵霖慢慢靠向椅背，手指从桌沿上收回来，交叉抵在了下颌上，他看着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办公室里没有开主灯，只有电脑屏幕的亮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如果她真的能听见那个可能性让他后背的汗毛立了起来，他想起喷泉池边她问他，你刚才说什么的瞬间，想起公司走廊里她递给他资料时耳尖可疑的红色，想起她今天那句莫名其妙的夸我就不能当面说。

        所有的碎片忽然拼在了一起，邵霖在黑暗里坐了很长时间，他低下头轻轻推了一下眼镜，周三下午六点，赵峻在公司大群里发了一条通知：今晚七点，城南半盏火锅，我请客，全员必须到，不来的人以后别想蹭我的下午茶。

        群里瞬间炸了锅了，技术部的老胡第一个跳出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赵总请客？你彩票中奖了？市场部的小李紧跟其后：赵哥上次请客还是去年年会抽到一等奖，这又中啥了？赵峻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少废话，来不来？不来下次技术攻关别找我替班。

        林知宁在办公室里刷到这条消息的时候，下意识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十分周三，邵家的家族会议今天上午十点就开了，但她一整天没听到邵霖那边有任何消息，没说要走，也没说不走，就这么沉默着正常上了一天班，跟之前每一个普通的工作日一样，她心里悬着一块石头，赵峻那边已经把她拉进了必到名单。

        晚上七点，半盏火锅店的包间里热气腾腾，红油锅底咕嘟咕嘟翻滚着冒泡，五六个人围坐在一张大圆桌前，菜盘摆了一圈，赵峻坐在主位上，刚开了一瓶啤酒就往自己杯里倒，一边倒一边招呼：都坐都坐，今天菜随便点，酒随便喝，我买单！赵总今天到底有什么喜事？老胡夹了一片毛肚在锅里七上八下，真中了彩票？

        赵峻灌了一口酒，神秘兮兮地摆了摆手：没中彩票，但比中彩票还高兴咱们公司最近风平浪静的，没有吵架，没有掀桌，多好的事！对吧，宁姐？他故意朝林知宁那边挤了挤眼，林知宁正在往自己的碗里倒香油和蒜泥，闻言翻了个白眼：风平浪静？你管上周那场决策会叫风平浪静？

        那不就吵了一次嘛！比以前一周三次好多了，赵峻说完，目光往包间角落飘了一下，包间的角落里，邵霖安安静静地坐着，他面前摆着一杯白水，筷子搁在碗沿上，锅里的热气升起来在他镜片上蒙了一层薄雾，从进门到现在他几乎没怎么说话，赵峻招呼他倒酒他摆手推了，说开车后就一直坐在那儿，偶尔夹两片菜叶。

        林知宁把蒜泥碗推到一边，下意识地朝那个角落瞟了一眼，包间灯光暖黄，邵霖的脸在蒸腾的热气后面看不太清楚表情，跟周围热火朝天的氛围有些格格不入，赵峻喝了两杯酒之后话明显多了起来，他开始挨个给人添酒，转到老胡那边拍着人家肩膀说，胡哥下个项目咱们得再精进精进，转到产品组那边又念叨，张旭你上次那个需求文档写的什么玩意儿，转了一圈，他端着杯子到了林知宁旁边。

        宁姐，赵峻站着，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酒气扑面而来，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平时火锅局你可是嗓门最大的那一个，因为我在吃东西，林知宁头也不抬地捞了一块山药，你能不能别站着说话？挡我光了。

        赵峻嘿嘿笑了两声，没走开，他又灌了一口酒，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一样，筷子啪地往桌上一放：哎对了，宁姐，我这两天一直想问你来着，林知宁抬头看他，赵峻脸上挂着一副醉醺醺的、不知天高地厚的笑容，眼睛往角落的方向瞟了一下又收回来，声音拔高了两度：你最近对老邵这么上心，又查邵家的资料又熬夜做方案的，该不会是

        包间里其他人的筷子不约而同地慢了下来，老胡嘴里叼着半片毛肚，嚼动频率骤然降低，坐在林知宁旁边的夏夏悄悄抬起了眼睛，眼珠在赵峻和林知宁之间来回转了两圈，赵峻浑然不觉，下巴往前一扬，：该不会是喜欢我们邵总吧？哈哈哈！

        包间里安静了两秒，然后赵峻自己先笑得前仰后合，仿佛讲了一个天大的笑话。林知宁的筷子顿在半空，锅里的气泡咕嘟一声炸开，就在这时，桌子角落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声音：赵峻，声音不大，所有人的目光刷地转向角落。

        邵霖坐在那里，脸色沉了下来。他平时脸上没什么表情是常态，镜片后面的目光直直钉在赵峻脸上，别胡说八道，这种玩笑开不得，赵峻被他那个眼神盯得酒劲都醒了一半，结结巴巴地摆手：我、我就随口一说随口也不行邵霖打断了他。

        那个声音响进了林知宁的脑子里【公司里人多眼杂，这种话传出去对她不好，我不能让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她】

        她垂着眼睛看着碗里那块已经凉了的山药，筷子尖轻轻碰着山药的边缘，那个人在包间的角落里坐着，包间里的气氛短暂地僵了几秒，赵峻识趣地缩了缩脖子退回去，张旭赶紧打了个圆场：来来来赵哥你酒还没喝完呢别站着啊！老胡也把毛肚咽了下去，附和道：就是就是，喝酒喝酒，气氛重新热络起来，但林知宁碗里的那块山药她已经不想吃了，她放下筷子拿起面前那杯啤酒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

        赵峻被灌了几杯之后终于消停了，窝在椅子上开始跟老胡有一搭没一搭地扯闲天，其他人三三两两聊着，包间里又恢复了火锅店该有的喧闹，林知宁放下杯子的时候，那个声音又响了【……工作关系，嗯，只是工作关系】

        林知宁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她把杯子放下，转头看了一眼包间角落，邵霖正低着头喝白水，眼镜片上又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看不清他的表情，

        她别开了视线，聚餐持续到将近十点，散场的时候赵峻已经喝得走路打晃了，老胡把他半架半拖地塞进了一辆出租车，其他人也三三两两散了，火锅店门口的路灯底下剩了最后几个人在等车，林知宁没叫车。她跟夏夏说了句我走走消消食，就沿着马路边的梧桐树荫慢慢往前走，四月底的夜风不冷不热的，吹在脸上带着街边夜宵摊飘过来的烟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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