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打下桂林

        韦银豹把信折好，放进怀里，贴着那条锦放着。他对送信的後生说：「回去告诉她，城打下来，我先分粮，再写信。」那一夜，他睡不着，摸着怀里的信，想起出发前那一夜她的温度，想起她说家在。他忽然明白，自己打仗不是为了城，是为了让那个小屋里的灯火，永远有人守着。

        第二天清早，雾还没散，队伍就动了。韦银豹把人分成三路：一路佯攻北门，敲锣打鼓，动静闹得大；一路悄悄绕到城东河边，等北门打起来，就从水浅的地方过河；他自己带一路，守在城西山口，等官军出城，就把路截住，不让官军跑，也不让官军回城。

        北门的动静一起，城头果然乱了。喊杀声、锣鼓声、箭矢破空的声音混在一起，城墙上的火把晃得像风里的灯。官军往北门调人，城东就空了。东路的人过河的时候，水只到膝盖，没有一个人出声。城西的官军见北门吃紧，果然开了西门想出来接应，才出城不远，就看见山口已经站满了人，刀光在雾里闪了一下，官军的脚步就停住了。退也不是，进也不是，只好退回城里，把西门又关上了。

        韦银豹没有让人追进城。他下令：围住三门，留东门不围。师爷不解，问他为什麽留一门。韦银豹说：「围死三门，人就拼命；留一门，人就想跑。想跑的人，仗就打不硬。我们要的是城，不是死人堆。」

        这一围，就是三天。三天里，城里的人心先乱了。城里的百姓听说城外的人不抢百姓，只拿官仓，胆子就大了一点。有人趁夜从东门溜出来，告诉韦银豹：城里粮仓的钥匙在县令手里，县令已经三天没睡好觉，城里的大户在商量，要不要开城投降，保住自己的田。

        第四天清早，东门开了。不是官军杀出来，是城里的大户派人出来谈：他们愿意开城，只求保住家产，不动他们的田。韦银豹没有见大户派来的人，只让师爷回了一句话：「城开了，粮仓的粮分给各峒和城里的穷百姓；田的事，等城定了，再按各峒的款约和城里的旧帐，一笔一笔算。谁的田是抢来的，谁的田是买来的，帐上见分晓。」

        大户的人回去不到半个时辰，城门就大开了。官军已经走了大半，剩下的放下兵器，站在城墙根下，没有一个人动手。韦银豹带人进城，第一件事不是进县衙，是先去粮仓。粮仓的门开了，里头的粮堆得满满的，师爷拿着帐，一袋一袋点，点一袋，记一笔。点完，韦银豹站在粮仓门口，对着各峒的人和城里的百姓说：「粮分三份：一份给各峒，带回山里过日子；一份留在城里，分给城里的穷百姓；一份留作军粮，谁也不许多拿。拿多的人，款约罚他。」

        分粮的时候，没有抢，没有挤。峒里人排着队，城里的百姓也排着队。有人领到粮，蹲在地上哭，有人领到粮，对着韦银豹作揖。韦银豹扶起作揖的人，说：「不用谢我。粮是你们种出来的，本来就该你们吃。」

        县衙里，师爷翻出了县令留下的文书。文书上写着各峒欠的税、欠的粮、欠的役，一笔一笔，算得清清楚楚。韦银豹看着那些字，看不懂，却听得懂师爷念的意思。他让师爷把文书贴在县衙门口，旁边再贴一张各峒的款约。他说：「以前的帐，官府算；以後的帐，我们自己算，算给所有人看。」

        当夜，凤丫的第二封信到了。信上说，後方一切都好，藏粮的三处都安稳，酒换了盐，盐换了药，寨子里没有乱。信的最後，还是那一句：家在，你放心往前走。

        韦银豹在县衙的灯下，给凤丫回了一封信。他不会写字，就口述，师爷写。信也不长，只写了三件事：城打下来了，粮分了，没有抢百姓；款约贴在县衙门口了，以後的帐大家一起算；等打下桂林，就不打了，回来种田。

        信写完，他走到县衙门口，看着城里的灯火。古田城不大，灯火却不少。他想起出发前那一夜，想起凤丫手里的针线，想起她把脸埋进他颈窝时的心跳。他在心里说：打仗是为了让那个小屋里的灯火，一直亮着。等打下桂林，他就回去，回到那个灯火还亮着的地方，回到她身边。

        远处，登云山的方向，雾又起来了。韦银豹知道，古田只是一个开始。官军不会就这麽算了，朝廷也不会就这麽算了。可是今天，城打下来了，粮分了，规矩立住了，这就够今天晚上睡个安稳觉了。

        明天，队伍还要往前走。往前走的路，比登云山下山的路更长。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百书库;https://m.baishuku.la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