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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打下桂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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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弄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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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未亮,中路的火蛇先到石门外三里,停住了。

        先过坳口的不是兵,是一个人。山里人的短衣,腰别砍柴刀,走在张字旗前头,不慌不忙。每到岔口,他先仰头看崖,指尖在石壁上慢慢摸过去,像摸自家灶台。走到塘边那条荒废多年的老猎径,他连头都没回,反手一指——张字旗当即分出一小队,猫着腰钻进猎径。

        崖顶上,老寨主一口烟呛在喉咙里。那条径,寨里的後生都没几个走过的。

        「不入坳,先清崖!」探子贴着崖缝溜下来,声音发紧,「两边崖都有人往上爬,崖脚堆柴点烟!」

        坡上,青骢马立在张字旗下。那将官抬起左手,小指缺了半截,手掌往两旁一分。几十个兵脱了甲,口咬短刀,抓着崖藤往上爬,爬得又快又静;崖脚下,湿草压着乾柴,烟不起火,顺着崖面一层一层往上漫,漫进石缝,熏得猎手们眼泪鼻涕一起流,弩都端不稳。

        「他昨日站在坡上那一眼,不是白看的。」韦银豹伏在石後,眼眶熏得通红,嗓子压到最低,「石要等他们爬到半壁先放。放早了,只砸他几个人;放迟了,我们先被烟熏下崖。」

        第一排石落下去的时候,攀崖的人正悬空。磨盘石贴着崖壁轰隆滚落,藤一根根崩断,人像熟透的果子往下掉,砸在坳底的石头上,脑浆混着血,溅出老远。有人没死透,抱着断腿在石堆里爬,叫声被崖壁撞得变了调。崖脚的弩箭随即泼上来,一排接一排,钉在石坎边沿,箭尾嗡嗡乱颤。石门这一层,本来说好沾一下就退——可清崖的兵已摸上第二道石坎,退路两侧全是人影,退,退不乾净,只能在坎上先拚一场。

        阿岩守石坎左边。他将弟弟的刀插进石缝,双手抱石,一块接一块往下砸,砸得指甲翻起,十指全是血。身边的後生倒下两个,一个弩箭穿喉,血从嘴里一股一股往外冒,另一个抱着肚子滚下坎去。阿岩眼都红了,抱起第三块石,半个身子探出坎外——弩箭擦着他肋下豁过去,皮肉翻开,血顺着腰往下淌,滴在石上。他咬着牙,一声没出,将石推了下去。

        「石门放弃,退入弄!」号声自弄口传回。韦银豹亲自压在最後。清崖的兵自侧壁翻上来一个,刀还没举稳,被他一刀背拍在腕上,刀落,人也跟着滚下崖去。他扶住身边一个腿上中箭的後生,半拖半扛往小道口送,弩箭贴着他耳边钉进石里,他的脚步都没乱。猎手贴着预留的小道往里缩,最後一排滚石封死坳底。张字旗前锋停在石堆那头,不追,先搬石,清道。这一清,清了大半日。

        石堆那头,张字旗的人搬石搬得极有章法:搬开一层,先搜石缝——搜我方遗下的断箭、血迹与脚印,连猎手伏过的石坎,都逐一记下。韦银豹在崖上看得明白:这个人打仗,连吃亏都要吃出一本帐来。坳外,那将官下了马,走到冯琚旗下,两人低声说了几句,听不见内容,只见冯琚点了点头。傍晚之前,盾车与浸湿的牛皮,一件一件运进坳外营地——夜里压弄口的家伙,先一步到了。

        大半日里,两翼的消息一件件传进来。抄岔路的一路踩进竹签陷坑,尖签穿脚,抬下去十几人,血淋淋地退回大路;另一路摸向溶洞,半道撞上守岔口的人,刀箭相交打了一场,退是退了,守岔口的莫公却没回来,他带出去的人,只走回来三个。坳外山坡上,冯琚的旗号慢慢升起来。他站在旗下,隔着一坳的烟尘看石门,看了很久,一个字没说,只把手掌往下压了压——中路大军就地扎营,灶火一片连一片。他不进来。他等石道清通,等日头落山,一口气压下弄口。

        傍晚,石道通了。张字旗前锋踩着坳底的碎石与屍首,涌进燕子弄口。

        箭楼上毒弩先响。弩箭短,毒性烈,中箭的兵扑倒在弄口浅水里,抽搐几下就不动了,後面的人踏着屍首往上涌。火箭随後钉上箭楼木檐,火苗舔着乾木往上窜。楼上的女人一桶一桶提泉水上楼,泼水、拆檐、徒手拍火,头发燎焦了一绺,浑然不觉。第七章肩头中箭的猎手坐在楼板上,提不起弓,只管递箭,眼睛却毒,忽然扯开嗓子大喊:「泉眼!他们分了人,绕泉眼上边那条小道!」

        泉眼是全弄的命根。韦银豹当即点了阿岩。阿岩肋下草草缠着布,布早透了红,带着十几个人扑到泉眼小道,堵在道口乱石後。绕过来的官军没料到这条道也有人守,箭来刀往,拚了小半个时辰,在泉眼边丢下几具屍首,退了回去。泉水里浮起一丝一丝的血,很快又被新水冲淡。阿岩靠在石上喘气,手里还死死攥着弟弟的刀——这一回,他忍住了,没追出去。

        弄尾溶洞口,老弱们把最後一锅粥熬得稀薄,先盛给抬下来的伤号。烟不敢起大,只敢让它贴着岩壁,慢慢散。

        天黑透,官军退出弄外。弄口浅水漂着断箭、碎盾和一截泡胀的手臂,箭楼烧塌了半边,守楼的女人抬下来两个,脸上全是灰。韦银豹站在泉眼边,手探进怀里——凤丫的信、两条锦,被汗与血浸得透湿,贴着心口,还是暖的。她在山那头守着坛、守着寨,他在这头守着一口泉、一道门,隔着一整座山,两个人守的是同一样东西。

        入夜,师爷在灯下算帐。算之前,他自帐箱最底层抽出那份各峒分守段落的底稿,就着灯对了一遍石门、弄口的守段,一个字没说,又塞了回去。韦银豹站在门边,看得清清楚楚,没有作声。

        「大仗一日,人吃、伤耗,守夜的还要添一顿。」师爷的笔停了又停,指节发白,「三日半,去一日半。石堆外抢回的粮驮,连烧剩的辎重里扒出来的粮,三份分过,队伍添半日。到今夜——剩二日半。盐,袋底只剩薄薄一层,刮都刮不出几撮了。」

        後半夜,探子摸回来,带回两个消息。其一:冯琚已派快马回河口调粮,分兵把死各处山口——他不打了,他要困。其二:营里有人远远望见,那个带路的蹲在张字旗帐前,就着火光,用树枝在地上画图,指头点着的方向,是弄尾的溶洞。

        韦银豹走上弄口。烧塌的箭楼还在冒烟,烟味里混着血腥,泉眼的水声一下,又一下。

        「洞藏得住人,藏不住日子。」他望着弄外连成一片的营火,慢慢说,「二日半粮。他的粮一到,先饿死的是我们。趁新粮未入山——明夜,出弄,截他的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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