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打下桂林

        月亮是从碰头那夜起，一夜一夜蚀下去的。

        头一夜还剩大半张脸，照得洞口石棱根根分明；第二夜缺了一角；到第五夜，只剩一钩吊在山尖，钩尖朝下，像把割过草的镰，刃口发白。老寨主蹲在洞口，烟锅明一下暗一下：「月亏到钩，就是倒数了。再三夜，黑透。」

        第五日，药婆拆药。

        布条黏着痂，一层层撕，撕得韦银豹後槽牙咬出声。痂色转深，边沿翻起新皮，粉粉的一圈。药婆不忙着裹，先把指头压进他肩窝，一分一分往深处掐，掐到他额角沁汗，才收手。跟着，她叫人把船户送上山的那盏灯提来——中船的灯，铜壳油盏，提梁上还沾着船舱的腥气。

        「举。」她把灯柄塞进他左手，「照你的号令举。连三下。」

        头一下，灯起得稳。第二下，肩窝里像有根线被人抽了一记，灯影歪了歪。第三下，他咬着牙把灯送到顶，手抖得铜壳直碰提梁，叮、叮，灯油溅出来两滴，落在手背上，烫得皮一缩——灯，没灭。

        「攥拳我看看。」他攥。指头屈到一半，拢不死，缝里能塞进一根柴。

        药婆把新布往他肩上一搭，话像钉子，一颗一颗往下钉：「头，点了。那一夜，你坐船过夜，灯在你手——举得起三回，号令就出得去，这一关，你过了。可你给我记死：你是掌灯的，不是使刀的。刀出鞘、水沾身、缆过手，三样，沾一样，这条臂就废在那一夜，往後连灯都举不起。发号不算动手——这句是我说的，分界也是我划的，过了界，别拿我的话挡。」

        裹布的手紧得像绞绳。韦银豹等她打完死结，才道：「我上那条船，只带灯，不带刀。」

        是夜，老探子摸黑回山，裤腿湿到大腿根。他这几日贴着卡口，替各路人手一处一处对落点：三都的水性後生已经进了船舱，白日连甲板都不上；扮夜渔的两条小船，连着两夜在下游撒空网，先把样子做像；船户的船，那一夜泊荡口外的深水，灯举起来它看得见，卡口的灯，照它不着。韦银豹只问一句：「绞盘那头，换班对了没有？」老探子拧了拧裤腿，水滴成一线：「三夜，分毫不差。那一轻，躲不过——躲不过，就不躲。链一断，先慌的，是守盘的那双手。」号令是死的，钉在册子上；人手是活的，得亲眼一处一处对过。这一夜对完，活的那一半，也落了地。

        第六日，打鱼的小船贴着荡口过，捎上来的不是鱼讯，是纸讯。他压着嗓子说，後院竹竿上晾的纸，前日全收了——他亲眼看着两个卡兵抱着纸筒，一趟一趟送进值房，门一关，墨味都锁在里面了。还有一句是班头酒桌上漏的：结算定在下月初一，纸贴不贴，只等上头点头；船户们的旧账，趁纸还没上墙，能清赶紧清，过了初一，新例算账，一文都躲不掉。

        师爷把这几句记进卡情页，吹了吹墨：「咱们的账，头一个月就清乾净了。这刀，磨的不是咱们。」

        「磨好没出鞘，才吓人。」韦银豹望着江那头，「它等初一，咱们等月黑。看谁先到。」

        寨里的新货这一日也下了水：罗汉果乾、笋乾，一船现结现换，不赊一文。凤丫在仓房门口点箱，掐过果，验过乾，才许封口。捎给山上的话只得四个字，还是护人的老调，只是这回护到了灯上：「灯，举稳些。」墙角那坛老酒，布擦过了，封泥完好，一指没碰；回纹锦压在箱底，没出箱。

        入夜，老寨主再看月，钩细得只剩一线白。他吐掉烟灰，把日子钉了：「三日後，廿九。月黑到底，星光也薄——天黑透了，才轮到灯说话。」

        日子，就这麽定死了。当夜，联络後生走旱路出山，怀里揣着三句话：药婆点了头；月黑在三日後；照号令，入夜荡口碰齐，天黑动手。後生走得鞋底冒烟，天亮前就没了影。

        第七日晌午，後生回山，带回当家的话，短得像回镖只有一面刃：「三日後，荡口见。我的人，今夜起封口。」

        山上跟着静下来，静得反常，又静得像没事。驮队照走，船照跑，卡口明抽的一成照付。阿岩把哨上的後生一个个拎到洞口，不说日子，只立规矩：「这三日，落链睁眼，升链换班，跟往常一样。多的一句，谁问，谁就下去守荡口守到天亮。」他自己把竹哨含进嘴里，试了试气，又吐出来挂回颈上——号令没到，哨先不响。

        夜里结账，师爷把灯芯挑亮，报数一字不含糊：「八日起算。七日，人吃，伤号多分，壮丁一乾一粥——去二日半。旱路桐古市一批，三份分过，队伍一份，折一日半；船货现结，换回的粮到洞，三份分过，队伍一份，折二日半。今夜余粮——九日半。盐：旧底五日半，省用去二日，高舱装回的接上二日，合五日半。」

        顿了顿，他在账页末尾添了一行小字，写完自己先看了一眼：「日子，记在这儿了。不出这个洞。」

        韦银豹坐在洞口，把那盏灯捧出来，拿袖子一点一点擦灯罩，擦到铜面能照出人影。擦完，添油，剪芯，重新用油布裹好，搁在自己铺边。左手搭在油布上，还是那三分力，攥不拢，也松不开。

        三日後，这只手要把灯连举三下。三日里，该睡的睡，该守的守，连咳嗽，都压着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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