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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打下桂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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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链在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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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探路後生回山时,先在洞口把鞋脱下来,倒扣在石上——泥水淌成一小洼。他跟了老探子两年,头一课学的就是:回话先报最要命的那样。他没报木架,先报链。

        昨日傍晚,两条官船靠了石屋那面岸。舱里盘着分段的新链,盘得像几条睡着的铁蟒,环口粗,铁锈红得刺眼。卸链的号子一声压一声,链段砸在舱板上,闷得像棺材盖落土。岸边清出一块空地,链一段段往下拖;绞盘房里,新索已经换上。他在下游芦苇里蹲到天黑,手指头数过:卸、接、换索、试绞,四五日,少一日都不成。

        老探子热退尽了,靠着铺坐起半截,脚还沾不得地。他先问的不是链,是声:「卸链那声响,沉不沉?」後生说,沉,砸下去水面都跟着颤。老头子闭上眼:「链粗,绞盘吃力,新兵又手生。接错一环,拆了重来——这四五日,排索照旧是排索,白日升半截拦人,夜里哨站得再密,也拦不住一条没挂好的链。空当是链自己漏出来的。漏完,就没了。」

        计,是当日定的:赶在链挂稳之前,把寨里的存货一次走净,走满载。

        韦银豹的话不多:「去装满,回也装满。粮盐换足,囤回洞里。等册子、链子都齐了,船能少露一回面,就少露一回。」他自己不随船——尾舱那点侥幸,用过一回,钉死了不再用。师爷随船押账。

        寨里连夜清仓。凤丫掐菌子、验果乾,连仓角最後几箱都拖了出来,过秤、封口,小箱素记号,一样不落。她捎下山的话只有一句:「仓底掏乾净,不要留尾巴等下一趟——下一趟,是人家的规矩了。」墙角老酒坛擦过,封泥完好,一指没碰;回纹锦压在箱底,没出箱。

        出船前一日,药婆替韦银豹揭手背上的药。痂落了,新皮嫩红,揭到边角,他眉头都没皱。药婆拿指甲沿着新皮边上刮了一圈:「皮,长回来了。沾水,准。」他活动手腕,话才出口半句,药婆已经把药碗一推:「皮是皮,力是力。肩窝那把力没长回来,你攥拳还漏风。刀的事,等力回来再开口——急,也急不出力气。」他把手收回去,没再问。

        第四日,满载船出荡,船头船尾压得一样平,篙点下去,水声都比往日闷。

        过排索,船停靠岸。班头落舱,撬板两块,逐箱点,明抽一成——手脚比头一趟利落了不止一点,空当,正一日一日缩。他提灯照尾舱,照出来的只有空篓和压舱旧柴。他收灯上岸,盯着那道载船线:「装得这样满,赶墟呢?」船户答:「秋货误了节气,就烂在仓里。」班头哼一声,放行。绞盘把排索全升起来,满载的船底擦着索顶碾过去,整幅木排跟着往下沉了一沉。老倌握篙的手全是汗,过了断口,才敢骂出一句低声的娘。

        三都码头仓里,货先验成色,过秤现结。师爷头一件事,是结阿水的旧份。

        阿水拄着木杖,从养伤棚那头一点一点挪过来,杖头在石板上点出声,一步一响。腿短了一截,落地深一脚浅一脚,人却是自己走到的。师爷把那页旧份摊开:先支的药钱、口粮,一笔笔划;余数当面点清,两家的份都在里面。他看着阿水把杖夹到臂弯,腾出那只手,在页角按下手印——这一回,手没抖。当家在旁边没插话,只叫人给他搬了条凳。

        「页清了。」阿水扶着杖站起来,「这条腿往後往哪边走,是我自己的事了。」

        余款全换粮、盐,先堆在码头仓的回程货即装即走;盐上高舱,油布三层,紮得死紧。

        回程过卡,只撬了一块板就放——班头整个人钉在岸边那堆链上。候验那阵,船户望见下游不远的渡口:三条官粮船靠着岸,新搭的仓棚有两座,兵丁把粮包一包包往棚里扛,扛不完,棚边还堆着;滩上插了一排新木桩,有人拉绳丈量,灶支在棚边,烟没断过。

        「放荒粮,要开仓、要唱名、要给人看见。」船户回荡後说,「这粮进了棚就不见天,兵守着,灶烧着,桩打着——是囤给往後的日子用的,不是给眼前的人看的。」

        第七日傍晚,船回荡。打鱼的小船跟着贴上来,报得急:新链,昨夜挂好了。今朝试绞,链沉下去,又拖起来,声响沉得像锚落深水。班头站在石屋前,当着候卡的船放话:自明日起,过卡先报船户的名,货报来处去处,卡上一一登册;入夜封江,江面见船,先拦後问。纸,仍旧没贴,县里那卷纸没见回来——可是册子先立起来了,一本新册,搁在值房桌上。

        夜里结账,师爷把灯芯挑亮,一笔一笔报:

        「十五日起算。七日,人吃,伤号多分——去二日半。旱路桐古市一批,三份分过,队伍一份,折一日半;满载这一船现结,换回的粮到洞,三份分过,队伍一份,折三日。今夜余粮——十七日。盐:旧底六日,省用去二日,高舱装回的接上二日,合六日。」

        他从账本最里层抽出折好的那一页,摊平:「阿水的旧份,余数今日结清。这一页,划清了。」

        老探子在铺上听完,哑着嗓子道:「货查完了,轮到查人。名进了册,影就跟着人走。」他转头叮嘱探路的後生:「明日贴岸去,把新链升落那声响,给我听熟。钟换了,哨也得跟着换。」

        洞外,试绞的铁响隔着水一声一声沉过来,像有人在水底下钉钉子。韦银豹低头看自己手背的新皮,粉粉的一层,攥拳,还是攥不拢。

        「船照走,名照报。」他说,「他的册子记名,咱们的账本记数。哪一本乾净,日子久了,自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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